拦不住的时间,忘不掉的重炮—加莫娃专访,我
如果你是从2004年雅典奥运会开始看排球的老球迷,那么你一定记得那个站在网前,身高超过两米,扣球高度达到惊人的3米22的俄罗斯姑娘——叶卡捷琳娜·加莫娃,在那个还没有“暴力接应”这个名词的年代,她就是“超手进攻”的代名词,二十年过去了,当我通过视频连线见到她时,这位前世界第一主攻手刚结束在莫斯科的青年队训练课,素面朝天,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容比当年在颁奖仪式上多了几分松弛。
“我现在的生活里,排球占百分之六十,剩下是家庭和书。”加莫娃用带着轻微俄语口音的英语对我说,她退役后自学了英语,因为要参加国际排联的教练员讲座,我告诉她,在中国球迷论坛上,至今还有人剪辑她2006年世锦赛决赛对阵巴西时那记四号位小斜线的慢镜头,标题是“人类扣球极限”,她大笑起来,眼角泛起细纹:“那时候我21岁,膝盖没伤,弹跳好,现在你让我跳,最多摸到篮筐。”
我们聊起2010年世锦赛决赛,她带领俄罗斯在东京逆转巴西夺冠,那是她职业生涯最巅峰的时刻,她突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吗?我至今最遗憾的不是输掉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半决赛,而是2004年雅典决赛,我们输给中国,输给张越红的那个后攻,我在二号位拦网,已经并过去了,但她还是打了一个直线。”她比划着拦网动作,“我跳起来时感觉可以够到,但球就从我指尖上方三厘米飞过去了,那三厘米,我记了二十年。”
我问她现在还看中国女排的比赛吗?她点头:“朱婷是非常特别的球员,她的手臂很长,发力结构和我不同,但效果一样恐怖,还有李盈莹,她的左手线路很聪明。”她特意提到今年世联赛上中国队的年轻二传,“有点像我当年的队友申申妮娜,传球隐蔽性很好,但稳定性不够,你们培养二传需要耐心,俄罗斯的教训就是换二传太频繁,导致攻手总是适应新节奏。”
说到俄罗斯女排的现状,她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我们现在很困难,欧洲的塞尔维亚、意大利、土耳其都在进步,而俄罗斯因为某些原因(她没点明制裁)无法参加国际大赛,这对年轻球员是灾难性的,她们看不到世界水平,就觉得自己已经够了,我经常跟她们说,你们知道当年我们怎么练吗?每天扣球两百个,力量房一小时,速度跑五组,不是你们现在这样打卡下班。”
当我问起她是否考虑过像基拉里那样执教国家队时,她摆了摆手:“不,我不想坐那个位置,压力太大了,而且俄罗斯排协的情况很复杂,我更享受带12岁到18岁的孩子,她们还相信梦想。”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一群穿着紫色训练服的俄罗斯少女围着她,“你看这个15岁的小主攻,她跳起来扣球的样子,像不像当年的我?”
采访最后,我问了一个略显煽情的问题:“当你在深夜醒来,是否还会梦见自己站在决赛场上?”她垂下眼帘,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沿:“会,我梦见东京代代木体育馆的灯光,梦见球迷的呐喊,梦见皮球飞过网带落在三米线内,我醒来时,手还是握拳的。”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但是我不再想回去了,那个加莫娃属于那个时代,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希望孩子们少走弯路的教练,排球教会我最多的事情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接受输,然后继续生活。”
视频挂断前,她忽然转过身,对着镜头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中国球迷还记得我。”然后眨了一下眼,像当年扣球成功后那样,嘴角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窗外的莫斯科已近黄昏,她的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墙上挂着一件老款的俄罗斯国家队12号球衣,衣服的肩线微微褪色,但号码依然鲜艳——有些东西,时间确实夺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