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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黑兰的暗巷与银幕,当禁忌成为伊朗电影唯一

发布日期:2026-08-02 04:19 来源:FB体育

在德黑兰,空气里永远飘着两种味道:烤馕的焦香,和未上映电影胶片上的灰尘味,如果你以为伊朗电影只有阿巴斯镜头下那些安静得能听见橄榄树生长的远景,那你一定没去过南部巴扎背后那些没有招牌的地下放映室,那里,是伊朗电影真正的“禁区”,也是我此行最想讲述的“天堂”。

地下放映室的入口藏在一家地毯店的货架后面,老板是个蓄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他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走私品,掀开厚重的呢绒门帘,黑暗里有三十几把折叠椅,屏幕是块微微泛黄的旧幕布,那天放的是贾法·帕纳西的《出租车》,当片中的“导演”开着那辆黄色出租车,把镜头对准副驾驶上那个把偷来的口红藏进头巾里的女人时,全场爆发出一种压抑的、像咳嗽又被捂住嘴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我们都懂”的默契。

在伊朗,电影的“禁忌”从来不是简单的审查删减,它更像一种精妙的化学实验:你把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写出来,审查官会告诉你,男女主角在室内共处一室超过三分钟,就必须有门开着;你拍一个女人唱歌,那歌声必须在画外,且镜头必须切到窗外枯萎的树,伊朗导演练就了一种近乎变态的隐喻能力,帕纳西把囚禁拍成《白气球》里那条寻找硬币的下水道,法尔哈迪把道德困境拍成《一次别离》里那道始终无法跨越的楼梯,这些电影之所以能成为世界影史的神作,恰恰是因为“禁忌”像一座巨大的围城,他们在墙内凿开了一扇扇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我在德黑兰的第三天,被一个年轻的独立导演阿米尔带去了他的秘密放映会,他的片子只有六十分钟,全是手机拍摄的,画面摇晃,声音嘈杂,但内容让我脊背发凉:一个年轻男孩在德黑兰地铁里,试图把一只死去的金丝雀藏在书包里带过安检,全片没有一句对白,只有地铁轮轨的轰鸣和安检仪“嘀嘀”的警报声,阿米尔抽着烟,烟灰落在他的瘦削指节上:“我拍的不是鸟,是诗,在伊朗,诗人是最危险的职业,因为他们总能找到语言去描述那个不该存在的世界。”

这些电影,大多无法进入院线,它们被刻录在劣质U盘里,像地下党传递情报一样,从一间公寓传到另一间公寓,有些甚至只存在于导演的手机里,在某个深夜的茶会上,被围着传递观看,看完后立刻删除,这让我想起帕纳西的《三张面孔》,电影里那个女演员为了找到一段失踪的视频,必须在乡村和城市间不断逃亡,讽刺的是,那部电影的存世版本,恰恰是在欧洲的硬盘里被“拯救”出来的。

最让我震撼的,是德黑兰大学门口偶遇的一个女学生,她戴着花头巾,手里攥着一本被翻烂了的《辛德勒的名单》剧本,她告诉我,她梦想成为一名导演,但她正在攻读的是牙科。“牙医至少可以自由地决定拔哪颗牙,”她笑,“但导演不行,不过没关系,我每天睡前都会写一个小时的剧本,写我自己的电影,我把它们锁在鞋盒里,总有一天,我会带着这个鞋盒去柏林、去戛纳,或者,去任何能播这部电影的地方。”

回程的飞机上,我翻看着在德黑兰拍下的照片,没有一张是合影,全是那些没有名字的地下放映室的模糊出口,那些被涂改得难以辨认的海报,那些被小心包在报纸里的U盘,我突然明白了,伊朗电影的“禁忌”从来不是限制,而是一种奇异的催化剂,正因为每一帧画面都要经过与权力的博弈,每一个镜头都暗含生存的智慧,所以那里的每一部严肃作品,都像是一颗被石头压着长出来的草,弯着腰,却带着令人心惊的生命力。

而那个鞋盒里锁着的剧本,那个在地铁里藏金丝雀的男孩,那辆黄色出租车上的偷口红女人……他们是德黑兰的暗巷,是永远无法被合法放映的银幕,在伊朗,真正的电影天堂,从来不在影院里,而在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审查,只有讲述的欲望——这欲望本身,就是最璀璨的银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