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塞克斯顿,她不是跑者,却用诗的配速跑完
很多人认识安妮·塞克斯顿,是从她那本像手术刀一样剖开自己灵魂的诗集《生或死》开始的,但如果你让我这个常年混迹于田径场、熬夜看马拉松直播的体育写手来聊她,我更愿意把她看作一位极端的“耐力型选手”——只不过她的赛道,是精神病院的走廊;她的计时器,是心跳;而她手里紧握的那支笔,就是她最后的接力棒。
先别急着反驳,我知道,塞克斯顿不是跑者,她甚至厌恶运动,她的身体在药物和酒精的侵蚀下显得臃肿而脆弱,但请你想一想,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撞线那一刻的欢呼吗?是打破纪录的荣耀吗?不,至少对塞克斯顿而言,体育精神是“在没有终点的赛道上,依然决定迈出下一步”的荒谬勇气。
她的一生像一场无人喝彩的超马,童年被性侵的阴影,是她起跑时脚踝上绑着的沙袋;产后抑郁和精神崩溃,是赛道上的陡坡和碎石;而她的每一次自杀未遂,都像是跑者抽筋后硬撑着不倒地,只是调整呼吸,继续颠簸着前进,她写诗,不是因为她有天赋,而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方式,那些诗,就是她的“配速”——时而急促得像间歇冲刺,时而又漫长得像在爬一座看不见山顶的绝望坡。
你们知道马拉松跑者最害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撞墙,而是“虚无”——是跑到三十公里处,突然觉得脚下这条路毫无意义,终点线不过是一块假布,塞克斯顿每天都在经历这种虚无,她获得普利策奖,就像跑者冲过了一场大型赛事的终点,但工作人员递上来的不是奖牌,而是一张写着“下一场在哪里?”的纸条,她曾经在日记里写过:“我每天都在努力地活下去,就像在跑一场永远没有补给站的沙漠马拉松,而我口渴到想喝掉自己的血。”
最令人窒息的是,她其实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1974年10月4日,她像个老练的赛手一样,终于做出了选择,她没有选择跳楼或者割腕那种“即兴动作”,而是穿好母亲的皮大衣,戴上戒指,把自己锁进车库,发动了引擎,那不是一个疯狂的瞬间,而是一个在无数个失眠夜里反复排练过的、精准的“最后冲刺”,她用自己的方式,主动撞向了那条她凝视多年的终点线。
我常常想,如果塞克斯顿活在现代,她会不会去跑一个真正的马拉松?也许不会,但她的诗,每一首都是她完成的“42.195公里”——她用文字把那些剧痛、疯癫、恐惧和偶尔闪烁的爱,全部装进了自己的肺活量里,然后一口气呼出来,她从不假装轻松,她让你看见她每一步的踉跄,她拉伤的大腿肌,她被水泡磨破的后脚跟。
当我们谈论体育时,我们总在谈论胜利、健美、肌肉线条和肾上腺素,但安妮·塞克斯顿提醒我,还有另一种运动员——她们穿着睡袍,握着钢笔,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做着最剧烈的间歇训练,她们的奖牌是那些能在百年后依然让人心口发紧的诗句,她们没有终点线,但她们跑完了。
如果有一天你路过体育场,听见风吹过空无一人的跑道,请记得,那可能不是风声,而是安妮·塞克斯顿在朗诵她最后一首诗,她终于不用再计算配速了,因为她已经跑出了时间之外。
而我,作为一个写体育的人,只想在她身后,轻轻举起那面没有人来得及给她递上的旗帜。
